乐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郑剑佩
近日，在97岁的郑元乾生日宴上，他微微闭上眼睛，指尖在电子琴键上摸索了片刻。当他按下第一个音符，身旁的大提琴应声而入，女儿的歌声紧随其后，《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》的旋律像被点燃的引信，瞬间引爆了全场。台下200多位宾客跟着节拍放声合唱，将老人的生日宴推向高潮。
一曲终了，老人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台下两个曾孙身上。就在刚才，这对年仅10余岁的双胞胎兄弟，用莫扎特的钢琴小提琴重奏曲惊艳全场，稳健的台风、默契的配合，赢得满堂喝彩。
70年了，郑家的音乐会，从未散场。11位家族成员，共同守护着一个跨越四代的音乐梦。
在乐清，这座以“乐音清扬”为名、正在全力打造“音乐之城”的千年古县，郑元乾家族的故事，恰如这座城市音乐血脉的一个缩影，音乐融进城市的名字里，也流淌在寻常人家的烟火中。
郑元乾跟儿女表演。
第一代，种子的萌芽
郑元乾出生在1930年。他至今记得，上小学时，叔父踩着风琴踏板，姐姐在旁边轻声歌唱。那个年代，能听到琴声的人家不多，少年的心被那一起一伏的旋律轻轻勾住，再也松不开。
初中毕业，郑元乾弹得一手好琴。1949年从乐清简易师范毕业后，他成了盐区小学(现在的翁垟小学)的一名音乐教师。
那是个歌谱极度匮乏的年代，教材里只有抗战歌曲、抗美援朝歌曲和歌颂生产建设的作品。他用微薄的薪水，挤出钱来买了17张歌谱，最便宜的一分钱一份，最贵的一毛钱，一张张带给学生，一句句教他们唱。
“音乐要跟上时代的脚步。”老人说这话时，嗓音依然洪亮。
教了十年音乐，后来转教语文，但师生情谊却沉淀了一辈子。生日宴上，十多位白发苍苍的老学生远道而来，他们围坐在郑元乾身旁，像当年一样放声高唱。只是当年的少年，如今也都已是古稀之人。
郑元乾的妻子，同样是翁垟小学的音乐教师。两人因琴结缘，琴瑟和鸣，在乐清教育界传为佳话。
郑元乾还有一门绝活——修风琴。十里八乡学校的风琴坏了，每年暑假都有人找上门来。“不大的客厅，最多的时候挤着十来个人，各弹各的风琴。”郑元乾说，大家聚在一起，音乐声一响，吹拉弹唱轮番上演，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
那些年，老屋的中堂就是个小剧场。父亲弹琴，母亲歌唱，四子四女围坐一旁，耳濡目染间，音乐的种子悄悄埋进了每个孩子的心里。如今，四代共11人共同守护着这个绵延不绝的音乐梦。
第二代，琴声里的坚守
一段上世纪90年代的影像资料里，郑元乾弹着电子琴，儿女们围绕膝下，放声高唱《只有山歌敬亲人》，此起彼伏的歌声飘向窗外。45秒的画面，把这个家族对音乐的狂热，定格成了永恒。
郑元乾的8个孩子，长大后各奔东西，但逢年过节回到老屋，绕不开的永远是一个字——琴。父亲拉二胡或弹电子琴，三儿子拉风琴，女儿们放声歌唱，兄弟姐妹各显身手。一场不用排练的家庭音乐会，让整条小巷都跟着沸腾。
三子郑乐林堪称乐器“多面手”，葫芦丝、小提琴、大提琴在他手中皆能化作动人的旋律。他清晰记得50年前那个盛夏的傍晚，约上三五好友，站在家门口的桥头，晚风徐徐吹来，他拉起小提琴，四周的邻居驻足倾听，那个只有在电影里才出现的画面，至今历历在目。
“我也是最早在乐清推广葫芦丝的人。”郑乐林乐呵呵地说，当年云南的朋友送了他一支葫芦丝，他自己琢磨着学会了，后来教的一个学生还登上过央视的舞台。2005年之后的8年，他受邀在上海音乐学院教授葫芦丝，把民间乐器带进了高等学府。
大女儿郑乐和，在柳市镇第二小学做了30多年音乐老师。为了提高专业水平，她连续三年暑假自费到杭州音乐教育学院进修，每趟来回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，她硬是扛了下来。
退休后的郑乐和更忙了。一个星期8节课，老年大学、文化礼堂，哪里需要，就往哪里去。周二上午，柳市镇老年大学的声乐课上，郑乐和带着一批“老学生”练声：“来，把嗓子打开，跟我唱《我唱赞歌献祖国》。”教了5年，上千名大龄学生从她这里学会了识谱、发声，也学会了用歌声打发岁月的沉寂。
“从父亲和哥哥拉琴，我们4个姐妹轮番唱歌，到如今给老年学生上课。”郑乐和说，“音乐就像一条河，从我父亲那里流出来，把我们一家人都连在一起。”
第三代，飞向更大的舞台
如果说第二代是守成，第三代便是突破。
小女儿郑别雷是郑家第二代中音乐成就最高的一位。她从小在父母的琴声里长大，高中毕业后进入温州歌舞团，随后辗转浙江省军区、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，又考取南京艺术学院，一路攀爬，最终成为国内知名的钢琴家，频频出现在各大钢琴赛事的评委席上。
真正让这个家族的音乐梦实现“跃迁”的，是郑别雷的女儿，90后的徐致格。
4岁开始习琴，徐致格的天赋很快藏不住了。五年级时，她被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破格录取，随后以全额奖学金考入美国纽约曼哈顿音乐学院深造，被人们称为“钢琴天使”。
徐致格表演钢琴。
但天赋的另一面，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苦。每天练琴不少于6小时，练到指甲劈裂，缠上胶布继续弹。周末别的孩子在公园奔跑，她被老师留堂，一节一节地打磨曲目，一个小节反反复复几十遍。她的启蒙老师王冠文说，徐致格是“极少数能在枯燥练习中自己找到乐趣的孩子”。
那个“找到乐趣”的瞬间，徐致格至今记得。12岁那年，她站在北京音乐厅的舞台上，与中国交响乐团合作演奏莫扎特《加冕协奏曲》。聚光灯打下来，琴声在穹顶下回荡。
此后，荣誉接踵而来：12岁唯一亚洲人入选意大利“亚得利亚克”国际音乐比赛并荣获第二名，2008年获“美国泛太平洋钢琴比赛”专业组第一名，2009年在上海音乐厅举行个人独奏演奏会。
学成归来的徐致格，如今在上海从事音乐事业。今年4月，她参演了第40届“上海之春”国际音乐节；6月，又与N-STAR跨界乐团在保利上海城市剧院上演了一场跨界音乐会。
“音乐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，”徐致格说，“它是每个人心里本来就有、只是等着被叫醒的声音。”
第四代，老屋里的新声
第四代的故事，正在老屋里悄然生长。
郑元乾的孙媳妇张谢谢，也是一名小学音乐老师。她像当年的郑元乾一样，站在三尺讲台上，把音符播进孩子们的童年。
更令人欣喜的是，张谢谢的双胞胎儿子，郑涵、郑桓完美地继承了家族的音乐基因。两个孩子从8岁开始学琴，曾荣获第五届、第十届中国青少年小提琴协奏曲比赛第一名，第八届蜂鸟音乐特殊重奏组浙江省第一名。
郑涵郑桓两兄弟表演钢琴和小提琴。
生日宴上，这对双胞胎兄弟并肩而立，郑桓拉动琴弓，郑涵落指琴键，优美的旋律交织在一起，台下200多位宾客屏息倾听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，97岁的太爷爷坐在琴前，他的曾孙站在同一个屋檐下，用同样的热爱，回应着70年前那个少年第一次听到琴声时的悸动。
为了精进琴艺，每隔一周，兄弟俩就要奔赴上海求学。无论寒暑风雨，从未间断。“家里的长辈是我的榜样。”两兄弟说，“既然选择了音乐，就要珍惜，不能放弃。”
窗外，细雨蒙蒙。老屋里，琴声又响起来了。郑元乾家族的四代接力，穿越近百年，一直响到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