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清融媒体中心记者 杨海虹 通讯苏小龙

　　山风掠过芙蓉镇雁南村的峭壁，漫山竹木簌簌作响。一条石阶顺着崖壁回旋而上，430级台阶、11道弯折，像一条素净的绸带，缠在苍黑冷峻的山岩上。

　　这不是景区游步道，也不是公共通道，是黄珠连五兄妹自筹资金，在祖辈踏过的旧山径上，一点点修整出来的山间便道。便道尽头，石垒小屋静静伫立，安放着86岁老母亲萦绕半生、难以割舍的故土乡愁。

　　这条石阶路，网友给它起了个温暖的名字“孝心天梯”。一级级的石阶，藏着跨越几代人的山野往事，盛着一家人质朴滚烫的孝心与牵挂，更藏着一份知难而进、不轻言放弃的韧劲。

　　山有旧忆：一坡热土，半生牵挂

　　当年，黄珠连的太公为躲避灾荒，一路辗转，落脚在这座孤峭高山。放眼望去尽是乱石荒坡，没有屋舍良田，祖辈们凭一双勤劳的手开山造田，水稻、红薯等农作物在薄土里扎根，毛竹漫山生长，一家人靠着山林的馈赠艰难度日。烽火年代，这处隐蔽的山家，也曾是游击队歇脚、传递消息的据点。

　　今年58岁的黄珠连，从小听长辈讲述祖辈的仁厚。遇上进山觅食、逃难的路人，太公、爷爷总会分出红薯、土豆、干柴等接济他们。这份朴素善意，一代代传续，融进黄家后人的品性里。

　　“母亲16岁嫁进深山，能干又勤快。”黄珠连的大哥黄顺法告诉记者，小时候家后山就是一片竹林，年年挖竹笋，砍竹子做扫帚，父亲挑出去卖。家门口有好几亩梯田，水稻、小麦轮番种，还有红薯、土豆、草药、茶叶等，父母总是有忙不完的活。

　　在黄珠连的童年记忆里，最开心的事就是牵着妈妈的手下山，去芙蓉镇上赶市集，一点都不觉得累。山里的孩子不娇贵，每逢父母赶集，她和弟弟就被留在山里。中午时分，姐弟俩就对着山喊：“喂——”远处，母亲的回应从山谷里传过来。他们竖着耳朵听，从声音的远近判断母亲走到哪里了，还有多久到家。“没手表，没手机，全靠喊！”黄珠连回忆道，那时候听到母亲的回应就很开心，现在想起来，那声音还在耳朵边上。因为儿时的美好回忆，让她对山野生活也多了几分留念。

　　后来父亲离世，山上祖屋经年风雨侵蚀，房梁倾颓、残垣断壁，早已无法安居。儿女放心不下，把年迈母亲接到芙蓉镇上居住。

　　山下市井热闹，邻里往来方便，老人也有可以闲谈的老友。可一辈子扎根山野的人，很难适应街巷的喧嚣。来往的车辆、嘈杂的人声，总让她心神不安。她日日念叨，惦念着高山上的故土，那里有她挥洒半生汗水的梯田，有祖辈的坟茔。每年清明扫墓，母亲都亲自上山，可那条祖辈踩出来的老路，早已荒草封径，荆棘丛生，蛇虫潜藏，年轻人穿行尚且步步惊心，何况年逾八旬、患有心脏病的母亲。

　　在儿女照料的屋檐下，老人常怀怅然，偶尔会轻声感慨：“你们安稳过日子，可我心里，总记挂着那座山。”

　　这份沉甸甸的乡愁，压在黄珠连几个兄弟姐妹的心上。

　　崖上筑路：全家同心，修出天梯

　　“母亲念了一年又一年，我们想帮她圆这个念想。”黄珠连最先提出修整山路的时候，只有姐姐站在她这边。在她一再坚持下，哥哥弟弟们才慢慢松了口。大家心里都清楚，母亲年岁大了，这份乡愁日日搁在心上，郁结着不好调养。能让老人家再踏回故土，了却叶落归根的心愿，就是儿女最实在的期盼。

　　路要怎么修，是第一道绕不开的难题。往日上山，一家人习惯走老屋东北侧那条老路，那条路背阴潮湿，荒草藤蔓长得比人都高，蛇虫藏在里面，走进去阴森吓人。踏勘山路的时候，黄珠连想起当年姑姑嫁到山下的青岩下村，他们常抄近路走长徼村一条山路去看她，这条山路朝太阳，没有密林遮得密不透风，只是多年没人走动，早就埋在齐腰的野草底下。兄妹几人商量后，决定把悬崖南侧这条荒废多年的旧路重新修整。

　　盛夏八月，日头毒得厉害，一家人说干就干。没有专业施工队，大家按各自本事分工搭伙：黄珠连是主心骨，对接材料、盯牢现场，天天守在崖边把控进度；哥哥和两位表哥出力，搬石头、拌水泥这些重活全包；姐姐和黄珠连的丈夫管后勤，买菜烧茶、打理工具，忙前忙后；侄子侄女一得空就往山上跑，递料、捡碎石，能搭一把是一把。世代山居，他们熟稔山林的脾性，不赶工期、不卡时辰，趁着生意、农活的间隙上山，跟着天光起落，一步一步慢慢推进。

　　“先清掉山上密匝匝的荒草，找回原先的毛路，再顺着山势一点点拓坡整修。最难啃的，就是悬崖边上的台阶。我们没有买成品的台阶，全部现场支模浇筑水泥，完工清点，一共430级。”说起施工的过程，黄珠连记忆犹新。整条山道最惊心动魄的，是向外悬挑的拐角，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。“我就在腰上捆牢绳索，另一头拴在崖边结实的树上，慢慢探身作业，和表哥互相配合，打钢筋、支模板、浇水泥，一级一级台阶，才在陡峭崖壁上慢慢成型。”

　　运料上山，又是一重难关。山道下段的砂石、水泥，全靠人力肩挑上山。越往上行，崖壁越陡，单靠挑担实在难以为继。黄珠连的儿子多方打听，租来重载无人机，机器一趟只能吊运一袋物料，胜在迅捷，一两分钟便可往返山脚与崖壁之间，解了燃眉之急。

　　“家门口那段平缓路面浇筑水泥的时候，全家一齐上阵，晚辈们也赶来帮忙。大家排成一长串，你传给我、我递给你，像接力长龙，热热闹闹的。”黄珠连笑道。两个多月里，日日顶着烈日、迎着山风在崖畔劳作，她瘦了近3公斤。平日里做生意，她总会打扮一番，可在悬崖上忙活，风吹日晒，哪里还顾得上装扮。“人晒黑了，看着苍老不少，头发掉得厉害，现在出门只能戴帽子遮掩。”她笑着自嘲，语气里没有半分悔意。

　　石阶向暖：

　　起于私心，归于温情

　　采访间隙，两名台州徒步爱好者拾级而上。“我们在网上刷到‘孝心天梯’，特地过来看看。”其中一人说，从前爬这座山都是走东北侧的老路，那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，蛇虫出没，走得步步惊心。他还笑着提起，山顶的老太太十分热心，前不久上去时，总招呼他们进屋歇脚，端水唠家常。得知这条石阶是眼前黄珠连兄妹几人为母亲修的，两人当即竖起大拇指点赞。

　　近期，越来越多的人循着天梯上山，这是黄珠连起初未曾料到的。也有人说她犯傻，砸进去大把时间、精力和积蓄，值不值？她只是淡然一笑：“傻就傻吧，修路总归是好事。一开始只是私心，想圆母亲的心愿，方便自家上山，没想到还帮到采药人和徒步的朋友。要是我们不修，往后年轻人慢慢就不上山了，先辈开荒、善待路人的旧事，怕是要被荒草埋掉。”

　　如今86岁的母亲常住山上，耳聪目明，闲不住的她，总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整整齐齐。修路的时候，老人也拿出5万元。她说自己用不了多少钱，盼的是山野里的清净，是儿女常在身边的陪伴。前些日子老人感冒下山看病，走在这条子女们亲手修出来的石阶上，一路笑意盈盈。在山下没住两天，就惦记着山上，催着儿女们送她回去。

　　“小时候，妈妈牵着我们的手，下山见世面；如今她老了，我们把路修好，换我们牵着她回故土。”夕阳西斜，落日把整条天梯染成温润的金色。黄珠连站在天梯上向记者挥手告别，转身向山顶走去。石阶层层向上延展，尽头的石屋里，母亲正等着她回家。

　　这条石阶，是老人的归乡路，也是一家人的记忆纽带。如今老人身子尚可，能踩着儿女亲手浇筑的台阶，回到这片相守大半辈子的山野。未来的日子，子女们会轮流上山陪伴，听鸟鸣阵阵，看云舒云卷，闲时种菜除草，守着这份简单安稳的山中岁月。

　　长徼村驻村干部叶杨杨坦言，一些搬下山的老人们执意要回到山上老屋，大多藏着两层柔软心事：一是不愿给晚辈添负担，想守着自在；二是故土难离，哪怕下山生活近二十载，年岁越老，对山野旧居的牵挂就越重。他介绍，村里眼下常住人口1000多人，年轻人向外闯荡，留下来的多是老人，村干部们常年在重阳、春节等节点上门看望，随时为老人搭把手。黄家兄妹修“孝心天梯”，为乡风文明注入了暖流，外界看法或许不一，但这份不计成本、不求回报的孝心，就在乡亲们身边，看得见、学得到。

　　记者手记

　　在外人眼里，这座“孝心天梯”是悬崖上一道动人风景；而在黄家心中，每一级台阶，都装着老人半生乡愁，藏着一代人的山野童年，也沉淀着大山儿女不怕苦、肯实干的本色。

　　真正的孝，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。是一家人拿出积蓄，顶着闲话，在盛夏崖畔挥汗筑路；是读懂老人叶落归根的执念，把一句牵挂，变成脚下实实在在的路。

　　黄家兄妹们年少时走出大山谋生，如今都已过不惑之年。重回山野打通荒径，先辈开荒扎根、厚道待人的品性，就这样代代延续。他们说，钱可以再挣，但老人的岁月、绵长的乡愁，经不起等待。430级台阶静卧青山，藏着一户普通人柔软滚烫的孝心。

　　温馨提示：这条山路并非对外开放的公共步道，也不属于景区游览线路。崖壁陡峭、山路险峻，蛇虫等野外风险存在，雨天更是湿滑危险，风险成倍增加。请大家尊重主人家的心意，不要贸然登山探访，避免发生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