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小双

　　日前，由年近八旬的南存芳老人创作的《歌曲乐曲选集》出版了，共收录其历年创作的歌曲十三首、改编民乐合奏曲三首，并特设二维码附于曲谱之下，扫码即闻乐声。该选集见证了一位老人对音乐的独特见解，有少年的痴狂、中年的坚守，也记录了病中与音乐和解的智慧。

　　自学成趣

　　1947年，南存芳出生在翁垟地团。早年一部电影里，那低沉呜咽、如泣如诉的二胡声，在他心里扎了根。可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，买一把真二胡、寻一位明师、觅一本像样的教材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
　　买不起，便只能自力更生——他用老毛竹做琴筒，蛇皮蒙在筒口，边缘用熬化的米糊仔细粘牢，绷紧成一具简陋的“共鸣箱”。

　　每天劳作间隙，昏黄煤油灯下，他争分夺秒拉上片刻。没有老师，没有图谱，一切靠耳朵捕捉、靠心灵感悟。起初弓毛与弦摩擦出“嘶啦嘶啦”的噪音，像锯木头，又像野兽哀嚎。手指按在粗糙的弦上，很快磨出红痕，继而结茧。音准全凭感觉，一个音符要拉上百遍、上万遍，直到生涩的声响勉强接近心中所想。左手的揉弦、滑音，右手的快弓、顿弓，这些精妙技巧，全在无数次笨拙重复中靠自己去“悟”。

　　《东方红》的简单旋律，《良宵》的舒缓韵味，都在无数个碎片时间里被固执地啃噬、消化。终于，那把土琴不再只是噪音，它能断断续续奏出完整曲调。因为这一特长，南存芳开始频繁受邀参加各类文艺宣传与汇演。

　　实践出真知。演出中他的技艺不断提高，还学会了三弦、京胡、小提琴。京胡的高亢曾在晚会上惊艳亮相，小提琴的优雅也曾在校庆上博得满堂彩。后来他将精力多放在教学和二胡、板胡技艺研究上。在地团小学任教期间，他组建了仅有三人的“迷你”宣传队，排演的《白毛女》在翁垟大会堂连演多场，甚至到柳市连演两场，广受赞誉。

　　2000年，他去翁垟一间眼科诊所看眼疾，报出“南存芳”三字时，姓瞿的医生又惊又喜：“你先到楼上为我拉一段二胡听听。”此后，他与瞿医生等七八人在翁垟二小组建了“翁垟民乐俱乐部”。

　　病中归零

　　2012年，南存芳在柳市牵头组建“乐清市文昌民族乐团”，担任首任团长。

　　2013年底，一种莫名的疲惫感悄然袭来。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，竟生出难以言喻的痛苦——原来是帕金森病在悄悄作祟。此后四年多，他碰二胡的次数屈指可数，每次不过拨弄几下，短短几秒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他颤巍巍地再次握住琴杆，才发现连最基本的运弓都生疏了，弓毛蹭过弦的触感陌生得像初次相识，曾经烂熟于心的《良宵》旋律卡在喉间，左手按弦的指位乱作一团，竟要从识谱开始从头学起。

　　起初他只能拉些慢板短调，指尖在弦上挪得小心翼翼，可一碰到《赛马》这样快弓翻飞的曲子，左手便慌了神，右手的弓像脱缰的小马驹，怎么都合不上那奔腾的节奏。那股熟悉的挫败感涌上来，他才惊觉这病魔在筋骨里刻下的痕，远比想象中更深。这病如附骨之疽，无法根治，唯有每日按时服药，才能勉强维持此刻的“正常”。

　　待他的身体稍有恢复，一个念头突然闪现——重拾二胡。可现实残酷，手指已不听使唤，曾经娴熟的技艺已然陌生。无奈之下，只得一切归零。尤其是板胡，当年在舞台上游刃有余的风采，如今已遥不可及，徒留怅惘。

　　老来作曲

　　2021年底，南存芳一时兴起重拾板胡，翻遍教材却找不到合意的曲目，便萌生了自创板胡小品的想法。几经打磨，乐曲初具雏形。深知好曲必经千锤百炼，他先后把稿件交给蒋华山、张友美两位老友征求意见。两位老师均提出曲子中段平缓、缺少高潮，张友美还听出旋律里的山歌韵味。南存芳顺着他们的建议打磨定稿，这首曲子定名《欢腾的小山村》。

　　入住锦悦园后，小区草木葱茏、环境优美。饭后在园内漫步，南存芳触景生情，决定创作《锦悦园之歌》，很快写下两段歌词，“美丽的锦悦园我的家，一条条弯弯林荫小道，处处是鸟语入耳声……”初稿完成后，得到了小区业委会何主任的肯定。

　　虽然得到鼓励，但谱曲并非易事。他从未接受过专业作曲训练，仅凭一点个人灵感摸索前行，但还是鼓起勇气写出了曲谱初稿。曲子定稿后，还需配器、录音制作。

　　制作音乐视频时，年近八旬的他用手机拍摄了大量小区风景。为捕捉飞鸟的灵动，他清晨早起守候；为拍到绚丽夕阳，他甚至爬上八楼楼顶。拍好的视频素材交由年逾七旬的朋友陈益业先生义务帮忙制作。初次效果未尽人意，南存芳便重新拍摄了一批与歌词意境相符的照片发给他。陈先生再次精心剪辑，最终完成的视频将歌词、画面与演唱完美融合。

　　二胡独奏曲《思念》的创作从2022年启动，历时三年才完成。这首小品的创作一波三折，几度改稿却始终欠缺韵味。直到一个深夜，过往离别牵挂的回忆涌上心头，笔下的音符才有了真情温度。

　　蒋华山老师曾笑言：“你胆子真大，二胡曲也敢写！”深知其难，创作过程一波三折。最初的旋律来自一次即兴拉奏，心念故人，一段曲调脱口而出，他当即记录下来。此后断断续续，历经三年，数次想放弃，终凭一股韧劲坚持完成。

　　《雁荡情怀》完成于2024年夏。起初拟名《雁荡之春》或《春到雁荡》，但落笔写引子与开头几段时，笔下流淌出的并非春意盎然，而是一种深沉的怀念与无尽的向往。索性改弦更张，定名《雁荡情怀》。紧扣此意，一气呵成，竟觉文题相契，浑然天成。

　　此前从未系统学过作曲理论与技巧，全凭一腔热忱摸索前行的南存芳，从2022年至2025年，三年多时间里陆陆续续写出十三首乐曲：十首歌曲、两首板胡曲、一首二胡曲，改编民乐合奏曲三首。

　　南存芳谦虚地说：“这些歌曲、乐曲虽无鸣琴之音、丝竹之声，但每个小节都浸透着我的人生体悟。将这些散落的音符汇集成册，只为给岁月留下一个注脚。让自己在流年中回眸品味，体验每一个音符的深层感情，从而在暮年的旅途中，寻得内心的宁静与知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