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杨海虹
快节奏的当下,人人追速求简,而她甘愿沉下心,为一碗寻常青草糊,慢煮岁月时光。
从三月春风里播下青草种子,到金秋十月细心收割、晾晒,历经大半年悉心培育;待到熬制时,她守在柴火灶前,文火慢熬三小时,不嫌工序繁琐,只在袅袅烟火中,守一份心安。
雁荡山的灵秀山水间,便藏着这样一位守味人:连爱丹,身边人都亲切地唤她阿连。一碗夏日解暑的清凉小食,被她做成四季可尝的温润汤。凭着最踏实的“笨功夫”,她坚持用传统方法熬煮一碗青草糊。这里面不仅有外婆和妈妈的味道,更是敬畏自然、不负草木的初心。
阿连。
源于草木情深
“这些青草苗是三月初亲手种下的,如今齐刷刷冒芽。前几天夜里,我特意上山寻找‘仙草’,看着小苗破土而出,惊喜不已,怎么看都不够。”近日,阿连带着记者来到芙蓉镇山外村的一处山坡,一方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小地块映入眼帘,两百多株青草苗翠嫩挺拔,与周围杂草丛生的田地形成鲜明对比,一看便是被主人精心呵护的“宝贝”。
熬制青草糊所用的青草,其种子是从阿连外婆手里留下来的。“小时候,都是我吃外婆熬的青草糊。如今我会做了,外婆却不在了,心里总有点遗憾。”说起往事,阿连的眼神满是温柔与怀念。1982年出生的她是虹桥人,年轻时曾在西安经商十余年,兜兜转转,骨子里却始终放不下田园与山野。6年前,她返乡后,因机缘巧合成为雁荡一家石斛基地的“管家”。可心里对外婆的思念和对那碗青草糊的惦念从未淡去。于是,她特意在外婆家山边老房子附近种下青草,重拾这门手艺。
每年三月,她将种子播入土中,静静等候嫩芽破土、绿意漫坡;待到金秋十月,选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,将青草收割,仔细摊晒,再妥善储藏起来,供全年熬制青草糊使用。从留种、播种、日常管护,到收割、晒干、储存,每一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,辛苦熬煮出来的青草糊,她总是乐于分享给身边的亲友们。
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草木情,既是天赋,也是家风传承。阿连的父亲身怀祖传治疗疝气秘方,一辈子上山采药,为人施药只收成本,还常常熬好亲自送到患者家中。在父亲的影响下,阿连从小就把大山当成天然宝库,把草药视作珍宝,父亲怕她进山危险,她就悄悄跟在身后。长大后,她更是揣着小锄头、背着长钩子、穿着雨鞋、挎着小竹篓,在深山里辨各种中草药,一待就是一整天。若是挖到稀罕草药,她比中大奖还要欢喜。
在阿连心里,青草糊远不止夏日解暑的甜品那么简单,它是药食同源的天然好物,有着清热降火、解毒润燥的功效,富含天然植物纤维,能助消化、解油腻,而且性质温和,老人小孩都能放心吃,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纯天然养生小甜品。
藏着童年暖香
看完青草苗后,10时许,阿连带记者来到雁荡镇她所工作的石斛基地,这里的柴火灶能最大程度还原青草糊的传统手工做法。阿连做青草糊,从不用速成之法,而是慢工出细活。
第一道工序便是淘洗青草干。干的青草,在晾晒时即便经过风干,枝叶缝隙和根部也藏着泥土与细沙。阿连取出一斤的干青草放入铁盆,注满清水,一遍遍反复揉搓、翻洗、换水。她耐心冲净枝叶间的沙粒,足足耗时半小时,直到盆中的水变得清澈见底,才肯停下手中的活。“洗不干净的话,熬出来的青草糊会牙碜,白白糟蹋了宝贝。”
淘洗。
第二道工序是柴火慢熬。熬糊,是最考验耐心的一环。阿连偏爱老式柴火灶,铁锅慢煮,火性温和,熬出的色泽墨亮、香气醇厚,远非燃气灶可比。将洗净的青草入锅加水,再放入适量稻草灰或苏打粉,先用大火煮沸。“柴火灶用的柴,是我从芙蓉舅舅家拿来的本地木材,虽然烧起来麻烦,还要不停查看,但柴火烧出来的味道更香醇。”
熬糊。
生好火后,阿连取来一根干稻草,在一端绑个小圈,随手放入锅中一同熬煮,至于这根稻草的作用,她笑着卖了个关子。等到大火将锅中青草煮沸,她便从柴火灶里取出两根木柴,转小火慢熬。“这时候火候宁小勿大,熬煮时间宁长勿短,要让仙草里的胶质慢慢释放出来。”她轻声说道,目光紧紧盯着锅中,看着汤汁从浅绿变墨黑、从清透变浓稠,淡淡的草木香渐渐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
灶火噼啪,草香悠悠,这一守就是三小时。趁着熬煮的空隙,阿连和记者聊起了她的青草糊故事。以前,外婆就住在芙蓉的山上,她有一双巧手,会做麦饼、九层糕、锡饼等,而最拿手的,就是夏日解暑的青草糊。小时候的阿连,每个暑假都住在外婆家,她总蹲在灶台边,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婆挽着衣袖洗草、添柴、熬糊。那时候没有什么零食,一锅刚熬好的青草糊,就是她和小伙伴们最期盼的美味。她常常馋得等不及放凉,偷偷舀一勺热乎的塞进嘴里,烫得直跺脚。
外婆做青草糊,从不用秤量配比,用料多少、火候大小,全凭多年的经验和心里的准头,一边搅动锅铲,一边一遍遍叮嘱她:“做吃食,最要用心,不能偷工减料,更不能糊弄嘴巴。”
青草虽然不是乐清特有的草本植物,但以前在大荆、芙蓉一带会作青草糊的农村妇女不少,每到夏日,村庄里常常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后来,阿连的母亲接过外婆的手艺,也常在夏天熬煮青草糊,给家人和邻里食用、消暑。
老一辈做的青草糊,口感偏硬、偏稠,还带有些许渣感,这些年,阿连在制作过程中反复试验、打磨口感。没有专业老师指导,她就自己当自己的“试吃员”;没有统一标准,她就一碗碗对比口感、不断调整。一点点改动青草与水的比例,一遍遍精准把控柴火火候,换上更细密的滤网,一遍过滤不彻底就滤两遍、三遍……有时候为了调出最满意的口感,她从下午一直熬到深夜,一锅锅尝试、一碗碗品尝,手上被滚烫的陶罐烫出水泡,也从不在意。
就这样,在外婆和母亲的传统技法基础上,阿连完成了口感的升级改良:青草糊更细腻、顺滑、Q弹,草木清香更纯粹浓郁。她还大胆创新吃法,夏天加入冰块和薄荷,清凉透心、解暑降温;冬天做成温热的青草糊,淋上熬好的原汤,温润暖胃。让原本只能夏日食用的凉品,变成了四季皆宜的暖心小吃。
烟火里守手艺
午后13时许,阿连轻轻掀开锅盖,一瞬间,醇厚绵长的青草香便喷涌而出,漫满整个院落。原本墨绿的草汁,经过数小时的文火慢熬,已然化作温润透亮的黑色。她用勺子轻轻拨弄锅中青草,很快找到了那根关键的干稻草,稻草头部绑圈的位置,已然挂上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,宛如戴了一副精致的透明“小眼镜”。
阿连笑着揭晓这个小秘诀:“这就是青草出胶的标志,胶汁熬到位了,这锅青草糊才算真正熬好了。”
熬煮好的青草汁,还要经过一道精细过滤的工序,从前外婆和母亲,只用一块纱布简单过滤一遍即可,而阿连特意选用细密滤网,一边过滤一边反复搓揉青草,足足过滤两遍,将草渣彻底滤除干净。青草汁过滤好后,再放入锅中煮开,最后用适量水淀粉勾芡一下,就可以出锅了。神奇的是,这青草汁不添加任何凝固剂、不用冷藏,即便滚烫出锅,不到十分钟就能在常温下自然凝固。
等待青草糊自然冷却的间隙,阿连开始熬制糖水。她选用老冰糖慢火熬化后,再撒入一把石斛花干,颜值与口感双双升级。青草糊彻底凝固后,阿连盛上一碗,淋上冰糖水、薄荷,撒入芝麻、山楂粒、葡萄干等小料,记者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:冰凉滑嫩的糊体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,没有丝毫苦涩味,只有纯粹清新的草木香缓缓散开,清润回甘、细腻丝滑,一口下去喉咙里都透着舒服。
虽然手艺不错,但阿连并没有急着开店。这两年,她除在石斛基地工作外,还忙里偷闲地参加乐清举办的各类文旅活动,以市集摆摊的方式融入非遗大家庭。她清楚记得去年乐清举办“五一”非遗大巡游活动中,经朋友推荐,她带着自己手工制作的青草糊,第一次参加市集活动。
在一众乐清非遗美食中,作为特色饮品的青草糊格外吸睛,吸引了不少市民驻足品尝。有人好奇这份传统小吃的滋味,也有人在味道里找回了童年记忆。刚开始阿连也觉得摆摊就是“小摊贩”,不起眼、不体面。可真正走进非遗圈子后,她才彻底明白:每一门老手艺,都值得被尊重;每一位坚守匠心的手艺人,都闪闪发光。在这里,她结识了做麦饼、蒸松糕、做米豆腐等同行匠人,大家彼此鼓励、互相欣赏,没有攀比浮躁,只有对传统手艺的敬畏,对老味道的热爱与坚守。
“以前只是喜欢做,爱吃,现在终于明白,这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。去年尝试申请非遗项目,虽然最后没有成功,但我没有放弃,反而更坚定了要把这门手艺好好做下去的决心。”阿连说,老手艺从不怕岁月久远,就怕没人懂、没人传、没人守。她多摆一场市集,多讲一次青草糊的故事,就能多一个人了解这份藏在草木烟火里的匠心与温情。
炒手名片
姓名:连爱丹
厨龄:20余年
擅长:青草糊、石莲糊等传统手工制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