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清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杨海虹

　　连日来，智仁乡大台门村里迎来一位“超级明星”，一入村就惊艳了全村老少。这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白色飞马花灯，身披细密白羽“霓裳”，双翼舒展欲飞，昂首扬蹄，飒爽又灵动。马腹下悬着的大红“福包”格外惹眼，毛笔书写的“钱”字遒劲有力，把“马上有钱”的新春祝福直白又讨喜地送到大家心坎上；底座圆形灯组上，青绿山水绕着红日徐徐铺展，藏着“江山如画，旭日东升”的美好期许。这花灯，将是今年智仁五保元宵花灯会上最亮眼的“主角”。

　　智仁五保元宵花灯会始于明、盛于清，传承至今已有500多年历史，列入第十一批温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智仁素有竹乡之名，藏着代代相传的手工巧思，村里元宵花灯历来都由村民扎制。如今会这门老手艺的人越来越少，能静下心、耐得住性子做花灯的年轻人更是屈指可数。而这匹惊艳四邻的白马花灯，出自智仁乡大井头村干滢晓、干方杰姐弟之手。两个年轻人，以竹篾为骨、彩纸为肤，耗时20余天，在爆竹声声的新春里，用青春指尖唤醒沉寂老手艺，让传统花灯在新时代焕发出别样光彩。

　　从小耳濡目染一上手就会

　　“这是我们连续第三年参与智仁五保元宵花灯会大型彩灯制作，也是最忙碌、最充实的一个春节。”39岁的干滢晓向记者介绍，除为本村制作花灯，还为大台门村制花灯。因弟媳是大台门村人，今年该村恰逢五保庙会头保村，仪式格外隆重，今年2月初，弟弟干方杰便接到了村干部的托付，接下了制作核心花灯的重任。

　　据悉，智仁五保，涵盖西滩乌芦岙、下岙、上岙、大台门、大井头五个村落，每年元宵花灯会已是刻进乡土的民俗仪式。迎灯队伍马灯开路、龙灯紧随、花灯绵延，傍晚启程，穿巷过街、跑马呐喊、锣鼓喧天，直至深夜方才落幕。

　　龙灯、狮灯、鲤鱼灯、十二生肖灯……早些年各式花灯皆出自村民之手，一扎一糊，都承载着他们祈盼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岁岁平安的质朴心愿。

　　干滢晓、干方杰与花灯的不解之缘，缘于家族传承。幼时，爷爷会折竹为架，扎出孙悟空、猪八戒等童趣小灯；父亲指尖生巧，能捏出形态精巧的戏曲人物。村里连片的竹林，便是他们天然的创作工坊，随手折一根青竹，指尖缠绕几圈，蚱蜢、小鸟的雏形便跃然而出。

　　“我们从未正儿八经拜师学艺，就是看着长辈做，跟着模仿，像玩游戏一样，慢慢就会了。”干滢晓言语间满是温柔。这份从爷爷辈传下的竹艺手艺，没有刻板教条，却成了一家人最珍贵的传家宝。近三年，做花灯早已不是个人兴趣，而是全家总动员：母亲上山用刀砍下四五米长的翠竹，专取中段最坚韧的竹料；父亲坐在院子里，细细削篾、打磨竹条；姐弟俩分工协作，一人搭架绘画，一人糊纸贴花，无需多言，默契天成。

　　提起弟弟干方杰，干滢晓满眼骄傲。弟弟比她小两岁，但动手能力强，琴棋书画皆通，是花灯创作里最可靠的主心骨。“框架他搭，纹样他画，我负责糊纸、粘贴这些细活。我们坐在一起，一个眼神、一个想法，对方立刻就懂，从小就这样。”血脉相连的默契，让这份手工传承，少了几分枯燥，多了几分温情。

　　从摸石头过河到得心应手

　　姐弟俩的大型花灯创作之路，始于三年前的一次暖心托付，也源于一场非遗传承的迫切呼唤。彼时，智仁五保元宵花灯会虽年年如期举办，却渐渐少了老一辈手工扎制的烟火与灵气，村民们每每提起，都满是惋惜。村干部想到干滢晓、干方杰姐弟自幼擅长竹艺手工，便主动上门邀请，让这对年轻人，正式接过了守护老手艺的接力棒。

　　第一次挑战大型花灯，姐弟俩毫无经验可循，全程摸着石头过河，凭默契配合与天马行空的创意摸索前行。恰逢龙年，两人分工协作，干方杰负责龙灯，干滢晓制作孔雀灯。

　　“当时时间比较紧，只有十几天准备，我就地取材，把前一年灯会上留下来的木板小火车进行了改装。”性格腼腆、不善言辞的干方杰提起花灯制作，便眼神发亮、滔滔不绝。那次，他将上一年灯会留下的木板小火车拆解改造，以竹条与铁丝搭起龙头骨架，气枪、钉子轮番使用，一点点精雕细琢龙的眉眼神态，再将火车车身改作龙身；框架成型后，蒙上淡黄色灯布，又提笔蘸色，一笔一画手绘出层层龙鳞，让整盏龙灯初具神韵。

　　姐姐的孔雀灯，则遇上了一段小波折。初次设计没能精准把控比例，孔雀头部偏大，尾屏舒展面积也随之加宽，母亲担心巡游时穿不过村内窄巷，便随手剪短了尾巴试图“补救”，却破坏了整体美感。干滢晓又急又心疼，连夜找来材料重新粘接修复，坚定地说：“头大就头大，总得让孔雀开屏开得好看！”比比例把控更难的，是竹条本身的特性，它不像铁丝容易固定造型，受空气湿度影响，刚扎好的框架极易变形，姐弟俩只能反复调整、耐心固定。

　　活动当晚，姐弟俩全程跟随在队伍旁，随时准备修复途中可能磕碰损坏的地方。当夜色渐浓，龙灯与孔雀灯次第点亮，穿行在五个村落的街巷之间，村民们的喝彩声、欢笑声此起彼伏。“第一次做，难免有遗憾，但更多的是满满的成就感，原来我们的双手，真的能做出让大家都喜欢的花灯。”干滢晓笑道。

　　历经龙年的初次试水与经验积累，第二年蛇年再创作时，姐弟俩不仅底气更足，创意与巧思也愈发大胆灵动。按照传统习俗，蛇年理应制作写实蛇灯，但传统蛇形造型偏冷峻，少了新春喜庆感，他们不愿拘泥于旧样式，决定打破常规，走卡通萌趣的亲民路线。干滢晓在抖音上看到可爱的卡通蛇造型，立刻与弟弟商量借鉴灵感，干方杰当即敲定思路，将传统竹艺扎制技法与现代卡通美学相融，最终打造出一盏4米多高的萌趣灵蛇灯。绿纸糊身，鳞片一片片手工粘贴，精巧细致、憨态可掬，全然没有凌厉之感，一亮相便成为庙会中最受欢迎、最讨喜的花灯主角。

　　让传统花灯走出“土味”

　　今年马年的飞马奔月灯，成了姐弟俩三年创作中最满意的作品，也是最费心血的作品。2月初，他们就开始认真筹备。大台门村村干部要求他们做一匹带翅膀的马，姐弟俩反复推敲构思：静态伫立少了气韵，便设计成昂首扬蹄、振翅欲飞的奔跃姿态；马腹留白略显空荡，便缀一轮皓月、叠三座青山，勾勒出飞马踏山、御风奔月的唯美意境，既有新春吉祥彩头，又融国风诗意新意，一出手便跳出传统花灯的刻板框架。

　　这尊飞马花灯通体高约4米，气势轩昂。干方杰沉心搭架，整整耗费一周时间，反复校准马头、马颈、马身的比例与姿态，丝毫不敢马虎。竹条易湿易变形的老问题依旧棘手，他便一点点纠偏、一遍遍固定，直到灯架挺拔舒展、神韵尽显，完全贴合心中构想。干滢晓则全心为飞马“裁衣缀羽”，正月初一那天，她伏案细剪白纸碎条，一片一片精心粘贴，层层叠叠铺出蓬松立体的马鬃与绒毛，单是这道工序，也耗时近一周。飞马的双翼，他们以纸板塑形，裹素纸为底，再逐片粘贴绿黄渐变的纸羽，层次通透、光影灵动。

　　妙趣横生、接地气的巧思，当属“马上有钱”的点睛之笔。干方杰挥毫写下遒劲大气的“钱”字，贴于马身，直白喜庆、寓意拉满，被村民笑着打趣“实在又讨喜”。花灯配套景致同样暗藏匠心：圆月灯架，巧用村里妇女手工吊床的钢圈，裹以柔白灯布，内置环形灯组，入夜亮起，清辉温润，宛若皓月悬空；山间布景，撷取《只此青绿》的雅致国风神韵，纯手工纸糊三座层叠岩壁，青黛晕染、意境悠远，与飞马相映成趣。

　　整个飞马花灯通体以纸糊成，灯带暗藏竹骨之间，不外露、不突兀。夜幕降临，灯带亮起，暖光与彩光在纸间温柔流转，飞马振翅、踏山逐月，既有传统竹艺花灯的温婉雅致，又兼具现代潮流审美的灵动大气，摆脱了老旧样式，村民驻足围观，直呼好看。

　　为了这个花灯，姐弟俩推掉所有正月出行计划，全身心扎进手工创作里，即便累到腰酸手僵、不想动弹，只要花灯出现细微瑕疵，便连夜返工修补。曾有朋友建议他们将花灯创作商业化、职业化，姐弟俩笑着婉拒：“做花灯太耗心神，每一次都是全身心投入，但只要村里需要、非遗需要，我们便会坚持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