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时期乐清白石有位陈粹先生,曾当过乐清的参议员,他在《客问》诗中写道:“客问家何在,江南南复南。奇峰拔地起,玉甑与天参。”家山总是格外亲切,这诗带着几分自喜,“玉甑与天参”,这都与天平列了。
大概从明朝开始,白石山被叫作中雁荡山,它的主峰玉甑峰初名白石岩,因通体洁白如玉而得名,据说宋太宗曾为其题“第一山”三字。宋熙宁年间(1068-1077)乐清县令周邠(1036-?字开祖,钱塘人)说它是“温润却疑山有玉,清虚须信地无尘”。而写白石山第一首诗的应属谢灵运,在之后的一千六百多年来,白石山星光灿烂,珠玑满斛,枝头草丛间都能听到诗的声音。王十朋、翁卷、赵师秀们或徜徉玉甑峰头,或游走玉街溪旁,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带着各自鲜明的印记从历史深处走来。中雁有幸,山水皆有灵,草木尽带诗。应温州文史馆之约,我在这满斛珠玑中挑几颗大的说说。所谓由人及诗,由诗而山,以下表达,也就这样来。
南朝开篇唐代进入诗的时空
白石山的开篇之作应属南朝郡守谢灵运的《白石山下径行田》。谢太守下笔便慨叹:“小邑居易贫,灾年民无生”,这小地方不错嘛,就是贫困了些,灾年民不聊生嘛。康乐公体恤民情不敢说,但以他的眼界,说这地方不错,肯定有不错之处。而对白石的远景,他迸发的是诗人激情,却有远见,“千顷带远堤,万里泻长汀”,这是距他千余年后如今的现实画图。
谢灵运这诗于白石山有特殊的意义,且不论他是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,仅年代感,也说明白石山在乐清立县之初就早有名气。这诗之后,一直到唐朝张子容、孟浩然他们的出现,白石山才真正进入诗的时空。
张子容和孟浩然是好朋友。张子容在乐清做县官时,孟浩然专程来看他,并一起过除夕,所以留下好多被人们所喜爱和经常传诵的诗歌。如《永嘉上浦馆逢张八子容》《除夕夜逢孟浩然》等。可惜孟浩然在乐清没几天就病倒了,张子容也没能带孟浩然去白石山游览一番,不然的话,以孟浩然的诗名,或许在唐诗选里就会出现白石山的名字。张子容写白石山的诗则是《自乐成赴永嘉,枉路泛白湖,寄松阳李少府》:
西行碍浅石,北转入溪桥。
树色烟轻重,湖光风动摇。
百花乱飞雪,万岭叠青霄。
猿挂临潭筱,鸥迎出浦桡。
惟应赏心客,兹路不言遥。
诗中的白湖即白石湖,又称合湖,在白石。从白湖北望,白石山恰是“万岭叠青霄”,古时如此,今天仍如此。唐朝另一位与白石山有关的诗人是张又新,状元出身,曾在温州任刺史。他的《白石岩诗》写道:
白石岩前湖水春,湖边旧径有清尘。
欲追谢守行田意,千古同忧是长人。
唐朝的名僧释惟一,在白石山上写下“四海名山皆过目,就中此景难图录。岭上逢个白头翁,自道一生看不足”的诗句,流传很广。
两宋本土妙笔诗人写白石
有宋一朝,白石钱氏家族在乐清境内享有很高的政治影响力和文化地位。其中的钱文婉,是钱氏第四代女性,蕙质兰心,才华横溢。明代姜准《岐海琐谈》里引有她的“雁池河”两行断句,“两岸绮罗春纵目,一天星月夜凭栏”,气格华庑,意度闲雅,一看便知非等闲之作。女诗人有《登白石岩》如下:
两道蟠溪锁碧山,飘如仙带绿回环。
千林茂树沟渠下,万顷沧田指顾间。
霜月天边清兴远,金钟云里梦魂闲。
夕阳归步频回首,懒拂烟萝下玉关。
境界开阔,才气非凡。用“飘如仙带”“金钟”“玉关”等饰藻之词也非常得体,白石山水华丽满满。
钱文婉生活在北宋中期,比王十朋、翁卷都早,如果说乐清本土诗人写白石山,《登白石岩》无疑是第一首,而就整个乐清本土诗歌而言,这也是开篇之作。钱文婉当之无愧是乐清历史上第一位本土诗人。
另一位诗人钱文子(1148-1220),出生在南宋,为白石钱氏第七代,自号“白石山人”,官至朝散大夫、宝文阁学士,是乐清历史上最有成就的人文学者之一,诗文都很好,风格近苏东坡、黄庭坚。他的《白石洞怀李少和》,从气概上看,应该是年轻时之作,笔力甚健:
岩下碧藤挂紫烟,岩头白石插云天。
精灵已往他乡去,一剑霜寒二百年。
李少和(930-1021)进士出身,是白石洞的开山祖师,宋太宗和宋真宗都曾征召其入京问道。其人虽远去,其剑尚在且“霜寒白地,其光闪烁”。
王十朋(1112-1171)是温州人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,也是温州历史上第一位状元,做过京官,做过太子的老师,也做过地方官,最终以龙图阁学士退休。在纪念王十朋诞辰九百周年时,我们称他为“南宋名臣,一代大贤”。他写白石山的诗比较多,这里选用二首。
其一
游白石以东君钱用章姓为韵
朝离文君故宅边,暮寻谢守旧行田。
黄羊先示神仙迹,白石俄开洞府天。
两派琮琤鸣玉涧,一声欸乃钓鱼船。
王孙占得湖山胜,明月清风不计钱。
其二
登白石岩
十里湖山翠态横,两溪寒玉斗琮琤。
路从飞鸟上头过,人在白云深处行。
岩下行田谢康乐,洞中辟谷李先生。
凭栏下瞰人间世,转使此心名利轻。
除这两首外,王十朋还写有《又书岩上》《屑玉泉》《李少和像》等诗,其中五古《同钱用明用章游白石岩》是王诗代表之作,艺术上很成熟。限于篇幅,不在这里抄录了。在《游东漈》中,我最喜欢他的“遥通雁荡灵湫两,巍压龙门巨浪三”这两句。多年以前,我见过东漈大雨后的山水像白龙翻滚咆哮着猛扑下山,其响若雷炸雷奔,平缓处也是珠飞玉散,化为水雾云烟,迂回盘旋。诗人由东漈水而龙门三级浪,雄健之气排闼而来,人磅礴其诗也磅礴呀。
南宋乐清诗人翁卷,也多有写白石的诗,现选一首《同徐道晖、文渊、赵紫芝泛白石湖》:
相远亦相亲,吟中得几人。
扁舟当夏日,胜赏共闲身。
山雨曾添碧,湖风不动尘。
晚来渔唱起,处处藕花新。
同游的徐道晖即徐照(?-1211),文渊即徐玑(1162-1214),赵紫芝即赵师秀(1170-1219),所谓的“永嘉四灵”同在一船却也有趣。
有明一朝山水召唤且吟诗
明朝“一笑之间,洞见肺腑”“少好学,至老读书不废”的章纶(1413-1483),现在他的老家仙溪,仍立着“会魁”“尚书”“世大夫”等牌坊。他有一首《宿玉甑峰洞中》:
窈窕丹梯转百盘,振衣四顾海天宽。
晨钟声撼云根动,霜月光涵玉洞寒。
莲绣金仙敷座石,苔生羽客步虚坛。
烂柯莫问荒唐事,信宿真同小劫看。
可惜找不到作者写这首诗的时间,章纶当了二十年的南京礼部侍郞,一直不得升迁,其间还被逮入诏狱,严刑拷打,濒临死亡。我宁愿相信这诗是他晚年还乡后写的,与李白的“一坐度小劫,观空天地间”有一样的觉悟。
比章纶稍后的乐清高岙人高友玑(1461-1546),也在明朝廷为官,可能是乐清历史上官位最大的了:礼部尚书后改刑部尚书,死后追赠太子少保。他写的是《东漈石夫人》:
亭亭独立望夫津,四畔无家石作邻。
螺髻不梳千载晓,蛾眉空扫万年春。
雪为铅粉凭风傅,霞作胭脂仗日匀。
莫道岩前无宝镜,一轮明月照綦巾。
该诗调子很轻松,景像描写也很灵动。我再举明朝两个人,一位是赵廷松(1495-1557),就是那个因参与“左顺门”事件,被廷杖濒死的乐清人,后来官至山西布政使,且书法、诗文皆秀出一时。他的《避冦洞中》,和章纶那诗一样,也应是他告老还乡以后之作,其时倭寇“劫掠东南”猖獗。诗如下:
海上孤峰立晚晴,凭高把酒望蓬瀛。
岩扉斜日凉风起,石室中天爽籁生。
万里江湖曾浪迹,百年丘壑总闲情。
况逢群盗乘宵遁,到处何妨歌太平。
久在官场,辛苦辗转,等到长绳一解,便禁不住山水的召唤。另一位则是明代的火器专家,令英国李约瑟都刮目相看的赵士桢(约1553-1611)了,他有《宿玉甑峰》:
烛龙乘夜度羊肠,历井扪参过上方。
碧海云生迷若木,红炉丸出见扶桑。
僧归梵宇星河近,猿去山门岁月长。
廿载风尘劳梦想,持觞不禁思飞扬。
终究是火器专家,是研究自然科学搞技术的,他把井呀参呀,上方若木呀,恰到好处地糅入诗里。
情有独钟一览群山意气豪
清及近现代,乐清出现了许多田园诗人和乡土诗人,于白石山终是情有独钟。
翁效曾(字大成,号稚川,白石人),曾担任磐石卫千总。他说自己“吹箫骑鹤上仙台”,像仙人王子晋一样登上玉甑峰,“一声长啸秋风下,万里南天曙色开”,非常豪放。另一位乐清名士林启亨则有“玉甑峰峦二十里,白湖烟火一千家”“拔地一峰真似柱,巉岩百丈欲撑天”等句,前者清新秀逸,后则明白如话却是精警。我还特别喜欢他在《由白石西漈至上霓》诗中写的“主人款客殷勤甚,邻里齐来话祖栖。桃花源误武陵渔,此地淳风亦宛如。妇女几曾羞避客,山人遮莫喜餐鱼”等句,山村民风淳朴,美丽而柔软。
张冲(1904-1941,字淮南),乐清琯头人,十六岁那年他登上玉甑峰,写下:
万方多难此登高,一览群山意气豪。
四海生灵尚涂炭,澄清天下敢辞劳。
该诗居高临下,大有以身许国的气概,无怪乎在抗战时期他能作为国民党代表,参与国共和谈,建功甚伟。而倪悟真先生(名国桢),人称倪高士,民国时期乐清最负盛名的藏书家,自题对联曰:“九十春光朝暮雨,两三间屋古今书”,他把玉甑峰写成了校歌传唱:第一山,御笔润有宋真宗。玉虹名洞兮玉甑名峰,永嘉山水此居中。会当凌绝顶,一豁心胸。
钟灵毓秀,白石山薪火相传,文脉绵远,到现代,仍涌现众多诗人,还成立有诗社。在白石这些诗人中,钱志熙教授是其中颇有成就者之一,现为北京大学名教授、名诗人,跻身中国古典文学名家行列,著作等身。其人谦和儒雅,其诗多有慧心妙悟。他对白石山当有着特别的感情。兹抄录两首诗如下:
立春后一日同家人游中雁山
缁尘未浣洛京衣,旋办芒鞋上翠微。
芳草来寻仙子国,春风又过钓人矶。
三都献赋名终贱,十日游山愿不违。
商略他年可招隐,更攀藤葛扣岩扉。
游八折瀑作
云外飞桥一洞烟,清溪白石色苍然。
雁声半带涛声去,潭影全空日影悬。
洗过青山春自好,袖归玉汉我疑仙。
何当携得横江鹤,来写清游第二篇。
禅家有一种说法,看山有三境界:“看山是山,看山不是山,看山还是山”,其实,诗人们都有这种体会,明明是快乐的出发,最后都变成思想的苦旅。好在收获的是感动和感悟,或是自己情感的释放。
1989年中雁荡山成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,今天,行走在白石山上,向远望、向历史深处回望,由人及诗,由诗而山,无不都有一种强烈而亲切的审美体验,所有关于它的诗文典籍,我们都把它看成是构成乐清历史文化底蕴的部分,与我们的情感紧密相连,并可作无限空阔寄望的一个伟大记忆。